在所有財金大師中，我一直很欣賞喬治•索羅斯(1930— )。他帶有一份哲學家的睿智氣質，讓我想起也是智慧超群、笑看人間的達達主義藝術家杜象(Marcel Duchamp, 1887—1968）。
如果覺得索羅斯的名作「金融鍊金術」太厚重不好消化，那麼我推薦這本2009年他在中歐商學院演講的精華集「超越金融—索羅斯的哲學」，可以更瞭解索羅斯的思維方式。本書分為五章，分別描述「人的不確定性」「金融市場」「開放社會」「資本主義與開放社會」「未來的路」。
人的不確定性 The Human Uncertainty Principle
索羅斯年輕時在倫敦念大學，聰慧的他提早一年完成畢業考試，便把剩下一年的自由時間拿去修習哲學家卡爾•波普爾（Sir Karl Raimund Popper, 1902—1994）的課，後來索羅斯在許多公開場合提及波普爾著作「開放社會及其敵人」對他影響甚深。
波普爾在書中提到經驗性真理不可能是絕對確定的。即使是科學也是在假設的前提下反覆驗證，出現一次反例就足以證偽，所以目前所謂「真理」的意識形態是錯誤的，但仍強加於社會，有鑑於此，他提倡一個開放社會，允許觀點和利益不同的人們和平共處，這對於曾經生活在被納粹和蘇聯統治下的索羅斯特別有吸引力。
索羅斯的畢業論文以此書為框架，將傳統思維對應有機社會；教條思維對應封閉社會；開放社會對應批判性思維。但他對自己未能釐清思維和現實的相互作用而感到不足。這個疑問困擾著他，直到後來才思索出「反射性 Reflexivity」作為解釋。他自承「反射性 」的創見讓他在作為分析師、對沖基金經理人的實務操作上享有優勢。直到有次交易不順，他又退回鑽研哲學，心想把「反射性 」這個概念再深入研究。但他迷失在哲學的路上，便又折回專心交易並且獲得成功，之後才出版「金融鍊金術」。
這本書沒有引起索羅斯預期的迴響，讓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個失敗的哲學家。直到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索羅斯因為自己的創見而預示這場危機並且有能力應對。這讓他大感振奮，對自己的理論重拾信心並且亟欲推廣。
謬誤性 FALLICIBILITY
首先索羅斯直指經濟學中假設人是理性的錯誤，他認為每個人的觀點都是局部的、扭曲的，面對複雜巨大的金融市場，大家其實都是瞎子摸象，只能看到部分，並且依此作為行動的依據。假如交易廳裡有十個人，十個人都以偏誤的資訊去行動，那怎麼期待市場會是有效率的呢？而他們彼此又被他人的錯誤行動相互干擾，再做出錯誤判讀和行動，可以想像市場有多混亂了。
反射性 REFLEXIVITY
互相干擾的這部分就是「反射性」，索羅斯認為扭曲觀點透過人的參與去影響環境，進而又疊加謬誤性和反射性的影響，如此循環往復，形成一個反饋環(Feedback loops)，是參與者的看法與環境走勢的雙向聯繫。因為人的思維除了理解現實的認知功能(cognitive function)之外，還有能夠扭轉情勢使之對我們有利的操縱功能(participating or manipulative function)。索羅斯這樣的智者和許多放空機機構就是透過找到這個系統的漏洞，利用他人的錯誤賺錢。另一位投機大師托斯科蘭尼在書中也提過他的股市生涯從別人的錯誤中賺的錢比從自己智慧獲取的還多。
索羅斯定義：思維是主觀層面，事件是客觀層面。發生在參與者腦中的是主觀，看法可以有很多個，但外部現實只有一個。
反饋環則有兩種情況：正向和負向。
負反饋是自我糾正。參與者修正自己看法直接接近現實，而這個修正可以一直持續。如果沒有重大轉折，理想上可以讓看法修正到和現實達到均衡狀態。
正反饋是自我加強。當個人看法偏離市場的時候，常常會催眠自己，有時候這樣的自我催眠足以改變市場，但是會產生不均衡，而且無法永久持續，當非均衡態達到極限時，就會改成自我糾正，也就是經濟泡沫的開始：從自我強化步入自我毀滅。
人類不確定性
索羅斯斷言反射性是人類事務不確定性的唯一來源。
首先我們必須劃分環境是自然還是牽涉到人類。自然現象中人類先使用認知功能去理解其物理原則，物質不會因為人類認知而改變參數，因此人類獲得認知後使用操縱功能去改造。思維在自然界不起因果作用。
但是在人類活動中，思維是觀察者也是參與者。思維的認知功能和操縱功能會互相干涉，產生了自然界所沒有的不確定性。由於參與者的認知都是侷限且扭曲的，因此結果也會不符合個體預期，索羅斯認為這是人類活動的關鍵特性。
此外參與者不知道其他參與者掌握多少情報，參與者的利益也都不同，價值觀也很多元，都是形成人類不確定性的因素。綜合以上可能和反射性的影響，他提出「人的不確定性原則」。
盲目地採用模仿自然科學的方法，將不可避免地導致對人和社會現象的曲解。社會科學通過模仿自然科學所得到的結果，無法與物理學相比。
索羅斯認為海森堡的測不準原理對粒子行為沒有影響，但社會科學的任何一個理論都會對其觀察者的思維產生影響。所以他不得不提出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的二元性，希望將社會科學從模仿自然科學的錯誤評斷中解放出來，開拓一條新的道路。
金融市場 Financial Markets
第一章是先介紹索羅斯理論的基礎概念，即人的思維有認知和操縱兩種。而人的思維都具有謬誤性，並且因為會產生行動而對事件互動產生反射性。這就是將人假設為完美理性人的經濟學理論屢屢失靈。
索羅斯金融市場是驗證所創理論的最佳實驗室，因為這裡的數據都會被保存，並且也都有定量。主流的有效市場理論認為市場精確反映所有訊息，索羅斯則持相反看法，他指出：
ㄧ、市場價格總是有輕重不一的扭曲程度。
二、金融市場的錯誤定價也會反過來影響基本面。
泡沫正好是一個很經典的反射性理論證明，反擊市場有效理論的證據。索羅斯舉出幾次金融泡沫為證，有些是信貸擴張導致，有些是因為槓桿操作盛行。他舉了千禧年的互聯網泡沫為例，參與者看到市場狂漲便開槓桿衝入市場，此時就需要監管單位控制市場以免泡沫大到產生重大危害，你不能指望市場參與者自己去意識到泡沫危機。他認為最有趣的反射性互動發生在監管單位和金融市場之間，這個不均衡的態勢會階段性發生危機，危機又促使監管改革，金融治理就是在這樣運作下前進。市場參與者必須在資訊有限的情況下預測未來，而未來卻會被他們的預測影響。參與者被迫在扭曲的觀點中作選擇，因此市場價格必然也是扭曲的，索羅斯抨擊這正是目前學院經濟學的基礎。當參與者和監管單位都在沒有全面訊息的巨大壓力下行動，遠非均衡的局勢總會陷入失控。
索羅斯自承即使掌握反射性與謬誤性、反饋環等理論，在2008年金融風暴他仍受到重創。他認為自己沒預料到波動性會如此巨大，以至於倉位仍超過自己能承受的份額，導致被迫停損，在反省後覺得如果降低持倉就能夠避免蒙受巨大損失。他從中學到不確定性的程度非但是不確定，甚至可能是無限的。
在早期央行認為房貸或信貸過熱時會出手限制，但後來市場原教旨派掌權，認為不適合干涉市場，索羅斯認為這是造成泡沫的原因之一。他指出1996年聯準會主席葛林斯潘雖然看出「非理性繁榮」，但因信奉市場原教旨主義而毫無作為間接導致互聯網泡沫。他細數從1982年國際銀行危機之後數次金融危機，點出監管單位屢屢在事後將失敗的金融機構併入其他機構或是以其他方式解決，還使用貨幣寬鬆或財政刺激的方式試圖保護經濟，導致對「市場能夠自我調節」的錯誤認知強化，防火牆不斷被拆除、信貸跟槓桿操作更為氾濫，掩蓋了市場是依靠政府挽救的事實。
索羅斯為金融監管提出幾個思路：
ㄧ、呼籲監管單位為金融危機負擔責任，即時行動。他也明白監管單位掌握的資訊也是局部難免出錯，但他籲請監管能夠從錯中學，而不是放任市場一次次在危機中苟延殘喘。
二、除了控制貨幣政策外，也必須控制信貸系統，例如最低保證金和最低資本要求。
三、對所有參與者包含對沖基金、主權基金都進行監督，衍生性商品更是應及時限制或禁止。
四、監管單位每次出手拯救「大到不能倒」的機構都是在為這些失職機構做擔保，為了撤除這種擔保必須對金融機構監管，降低槓桿、設置防火牆。
五、《巴塞爾協議》認定銀行持有的證券風險比貸款低。提高證券的風險評級或可降低貸款的證券化。
演講當時正是金融風暴過後的2009年，索羅斯用汽車打滑來比喻當時狀況，必須先將方向盤轉向和打滑方向一致才能再做修正操作，而他認為國家是修補失去信心的關鍵，應出面透過適當的貨幣鬆緊政策來調節失控的市場。
索羅斯也表示自己的理論仍不完善，雖然行為經濟學已受到注意，但只觸及「反射性」的一半，行為經濟學忽略了錯誤定價改變基本面的事實，只是顯然建立在有效市場假說的高樓已經傾頹，現在需要一個新的範式。
以下為原音影片：
George Soros on Economy, Reflexivity and Open Society 1/5
發表迴響